旧巷外的稻田夏风

旧巷外的稻田夏风

我每次回外婆家的老村,都要先穿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旧巷。巷口的老槐树站了快半个世纪,枝桠斜斜伸出来,把半条巷子都罩在浓荫里,树底下摆着一个修鞋的老摊子,摊主陈叔的手被针锥磨得全是厚茧,看见我拎着行李走过来,总会抬头笑着喊一声,阿明又回来啦。我应着声走过去,鞋底碾过青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青苔,凉丝丝的潮气顺着鞋底往上钻,城市里攒了大半个月的燥热,在巷口的风里先消了一半。

旧巷的尽头连着一条碎石铺成的机耕道,车轮碾过晒得发烫的小石子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再往前看,连片的稻田就毫无保留地铺在眼前。秧苗已经长到齐脚踝高,田面上的水映着天上的云,风一吹就皱成细碎的银波,远处的白鹭扑棱着翅膀从秧田里飞起来,翅膀扫过水面,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,转眼就落在了田埂那头的老输电塔上。那座输电塔我小时候就见过,银灰色的钢架稳稳立在天地之间,这么多年风吹雨打,从来没晃过一下,像个沉默的老熟人,安安静静守着整片村子的稻田。

外婆家的老土房就在稻田的最深处,墙根下爬满了蓝紫色的牵牛花,顺着竹篱笆一圈圈往上缠,篱笆边的南瓜藤拖得很长,圆滚滚的小绿南瓜藏在大叶子底下,像一个个躲猫猫的小娃娃。院坝里的竹编凉椅已经晒得发亮,外公戴着草帽坐在椅子上择空心菜,竹篮边放着一个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,表皮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,用手指弹一下,能发出闷沉沉的脆响。我把行李往堂屋的木椅子上一扔,拎着桶就往井边走,井沿的石头被几十年的提水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,打上来的水凉得刺骨,泡进去的手腕瞬间就浸满了凉意,连带着心里的那点浮躁,也跟着沉了下来。

小时候我总在暑假里泡在这片稻田里。那时候我还够不着家里二八大杠的车座,只能把腿从横梁底下穿过去,歪歪扭扭骑着车往田埂边跑,车筐里放着用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,还有从外婆抽屉里偷拿的水果糖。同村的阿栀总在田埂边等我,她扎着两个羊角辫,手里攥着半张从镇上报刊亭换来的白玫瑰贴纸,看见我歪歪扭扭骑过来,就笑着跳上后座,裙摆扫过后轮的挡泥板,风里全是稻田的清香气。我们沿着田埂慢慢晃,把车停在老输电塔底下,坐在长满狗尾巴草的土坡上,看远处的云在天上慢慢飘,我跟她讲从课本里看来的电路小知识,说以后要给村里所有的老房子都装上最稳的线路,再也不会夏天跳闸停电,她就托着下巴听,把那半张白玫瑰贴纸贴在我自行车的横梁上。

后来我去城里读技校,学电气自动化,走的那天也是个夏天,稻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,阿栀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送我,手里塞给我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布包,里面装着满满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,最上面放着当年没贴完的另一半白玫瑰贴纸。她没说什么太郑重的话,只说我在城里好好学,等我回来的时候,稻田里的稻子就熟了。我攥着那个布包坐上长途汽车,隔着后车窗看她站在老槐树的浓荫里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和连片的稻田融成了一片暖乎乎的影子。

再后来我留在城里的工厂做技术运维,日子慢慢被图纸、参数、检修工单填满,每天下班的时候,眼里还留着车间显示屏的蓝光,抬头看天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我会在深夜加班结束后,掏出那个铁盒子,翻出里面的旧糖纸和半张白玫瑰贴纸,指尖摸着磨得发毛的贴纸边缘,总能想起当年坐在田埂边的风,凉丝丝的,裹着稻穗的香气。我也试过很多次回村,可每次都被临时冒出来的抢修任务绊住脚步,等终于腾出时间回来,才从外公嘴里听说,阿栀前几年跟着家里人去了南方的城市,走的时候还来家里问过我有没有回来过。

这次回村我特意多留了几天。每天天刚亮就跟着外公去田埂边转,看他给稻田放水,水顺着水沟哗啦啦流进秧田,惊飞了草叶上停着的蜻蜓。午后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坝边,摇着蒲扇看远处的老人牵着水牛慢慢走,牛尾巴甩来甩去,赶走围着它飞的牛虻。傍晚的时候我骑着那辆已经擦得发亮的旧二八大杠,沿着田埂慢慢晃,车轮碾过熟悉的碎石路,风裹着稻穗的香气吹在脸上,我骑到当年的老输电塔底下停下来,靠在钢架上往远处看,连片的稻田在夕阳下染成了暖金色,风穿过稻穗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。

天慢慢黑下来的时候,星星一颗接一颗从墨色的天幕里钻出来。外婆在院坝里摆上小方桌,桌上放着刚切好的沙瓤西瓜,还有一碗凉丝丝的绿豆汤。我们摇着蒲扇坐在凉椅上,看萤火虫提着小灯笼从篱笆边飞过去,远处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连成了片。我咬了一口甜得发沙的西瓜,指尖摸着口袋里那半张白玫瑰贴纸,忽然就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找到当年的人。

这片稻田还在,老输电塔还稳稳立在田埂边,巷口的老槐树每年夏天还会落下满树的凉荫,风穿过稻穗的声音,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。那些青春里没说出口的话,没来得及赴的约,从来都没有消失,它们变成了稻田里的风,变成了夏夜的星光,变成了西瓜最中间那一口的甜,安安静静留在了这片乡村的夏夜里。你不用刻意去追,只要你踩着田埂的泥土站在这里,它们就会轻轻裹住你,把你在城市里攒下的所有疲惫,全都慢慢揉碎,撒进翻着浪的金色稻穗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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